【他山之石】驻村两年,我们交出了这样的答卷

2018-08-20

按:2018年8月10日,中国社会工作“三区计划”实务论坛(基于洞雷村绿耕项目经验)在湖南省怀化市通道县陇城镇洞雷村召开。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湖南省本地的民政部门官员、绿耕社工团队和本地村民代表参加了本次论坛。本文是绿耕洞雷项目开展驻村工作两年半的工作梳理和总结报告。

 

一、项目背景与项目点简介

怀化市社会工作“三区计划”通道洞雷项目点,为怀化市首批政府购买社会工作服务试点项目,由广东绿耕社会工作发展中心承接,选定通道侗族自治县陇城镇洞雷村作为试点村庄,由绿耕配备专业团队,以留守人群作为主要服务对象,以文化保育、生态文明和社区可持续发展为项目发展目标,开展留守人群服务、侗文化传承和保育、推动社区公共参与和能力建设等工作,并于2016年2月26日正式驻村开展工作。

洞雷村隶属湖南省怀化市通道侗族自治县陇城镇,位于陇城镇南部;东连本镇甘溪村、红星村,北邻本镇西壁村、广西三江县林溪镇林溪村、高友村,南连张里村,西与广西三江县林溪镇程阳村、冠洞村交界,距陇城镇20余公里,距县城46公里。

洞雷村是一个纯侗族村寨,全村共八大姓氏,2016年并村之后,洞雷村共570户,2670人,8个自然团寨和19个村民小组。村民生计收入主要依赖外出务工和种植茶叶、茶油、生姜、辣椒等经济作物;社区具有丰富的人文、自然资源和鲜明的民族特色。洞雷村内有保存完好的侗族传统建筑,保留着传统农耕生产生活方式和社区互助传统,生态资源多元,侗文化资产丰富。

同时,作为典型的边远贫困山区、边疆民族地区、革命老区,在现代化发展的冲击下,洞雷村也面临着村寨发展的困境。如留守人群问题突出、民俗文化传承危机、村寨生态环境破坏、社区生计来源单一等。

图1 洞雷航拍图

 

二、项目开展过程与经验梳理

(一) 以留守人群服务为切入点的扎根过程

本项目以留守人群为主要服务对象,社工在洞雷大团寨内开展相关工作。洞雷村的青壮年绝大部分外出广东、广西、浙江等地务工,儿童及中老年人为村中常住人口,祖孙两代留守在家,留守人员队伍庞大。洞雷村60岁以上老年人450余人,村内留守儿童占比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2016年统计)。村庄没有集体经济,留守在家的村民主要靠外出务工家人的补贴或者种植一些经济作物获取收入。洞雷村有山地11000多亩,水田1100多亩(不包括领冲和岩上),水田除了种植够一家人食用一年的水稻之外,主要用于种植茶叶、生姜、钩藤、辣椒等经济作物。

社工驻村开展了一个多月的前期调研之后,制定了以留守儿童和留守老人为主要服务对象的年度计划。在留守儿童方面,洞雷村18岁以下7到18岁儿童少年有200余人,社工服务主要以教育和成长陪伴为主线,开展零食替代、自然教育、性教育、品德教育等活动,以及根据需求链接相关资源给洞雷儿童。

图12

儿童自然教育活动

在留守老年人方面,洞雷村村内60岁以上老年人有450人,日常生活单调,且对自身身体情况欠缺了解和关注,同时欠缺家庭照顾,社工服务主要以老有所乐、老有所学、老有所为为主线,以社区讲堂为载体,开展老年人常见病和健康知识讲座、提供陪伴和日常探访及常规服务,以需求为本为老年群体链接相关资源。

图17

社工开展中老年人健康知识讲座

针对留守人群开展的服务为社工在村内扎根打下稳固的基础。最开始,村民对社工不了解,只知道社工每天带着一群小朋友一起玩,村民会偷偷告诉小朋友:“不要跟她们玩,她们是特务。”社工想向村民租房子,房子主人会询问得很仔细社工是做什么的,还要特意叮嘱“不要在我房里乱搞”。语气里满是怀疑和不放心。

随着彼此慢慢深入的了解,也不记得具体什么从时候开始变得亲近。好像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和村民成了邻里关系,村民接纳社工跟着她们一起去山上干活,不会以为社工只是去“体验”;路过社工站的时候,村民会停下脚步,朝屋内喊社工的名字;刚从菜地摘菜回来的村民,路过社工站总是会给我们送一些她们拿去“喂猪”的菜;社工外出几天回来,阿萨们(女性老人)总是会说:“你们出去了,我们好不习惯,好像出去了一个月。”敲铜锣的阿公每天早上都会在社工站楼下敲两次铜锣,说是叫我们起床;小朋友们每天放学放了书包总是会来看社工站是否开门;每次过节,村民会问你们这次又要做什么啊……

正是这些,印证了社工驻村模式的特殊性和重要性,人与人关系的建立是长期的过程,相互信任是更长期的过程,社工在村中与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是基本,待人真诚是关键,同时社工在建立关系和取得相互信任的过程中,对村庄的内部关系、村民之间的关系、村民自身的发展需求和村庄的发展需求有了更多和更深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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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驻村初期的留守人群服务到社区发展

(二) 妇女组织的培育

村里有一群妇女,在村中的公共事务帮工时总出现其身影,但在村庄重大事件的参与和决策中却从未见到。社工在前期组织的村内活动以及外出培训活动,妇女们也积极参与,但是说到给村里提建议或者带头做一些事情,她们却表现出畏缩和否认。

妇女是村庄的边缘群体。她们有劳动能力,也是家庭的主要劳动力;她们留守在家在村,没有参与权和决策权,但却支撑着家庭和村庄的公共事务;她们承担家中绝大部分的家务劳动,但在家庭中却没有平等的经济权;她们做得最多,却从来不敢在人群中表达自己的想法,因为历史、性别等种种原因,而处于经济、政治和文化的边缘位置,但是她们身上满是闪光点。在确定发展方向之后,社工将目光聚焦到了这群妇女身上。通过何种方式才能把她们组织起来,转变意识,提升其主体性和能动性是组织建设的关键。

图47

社工尝试着创造妇女参与村级公共事务决策的机会

村庄要实现可持续发展,需要立足本村所拥有的资产。洞雷村具有丰富的人文、自然资源和鲜明的民族特色。社工在盘点了村内资源,结合村内文化,确定了以生态种植为切入点的组织培育策略,确定以糯米和茶油作为生态种植尝试的项目。作为一个纯侗族的村寨,洞雷历来有糯食传统,且村民现在也喜食糯米,只因糯米不易消化且产量远低于杂交水稻,所以现在主食变成了大米。但逢年过节或者一些聚餐活动,家家户户都少不了要蒸一些糯米饭,每家每户每年也会用自家的田种植一片糯稻。

图37

黎平流芳村生态种植协会会长向洞雷村民分享生态种养植经验

2016年年底,社工外出广西、贵州两地学习生态种植与社区发展等相关课程,深受启发,2017年4月,社工联系了拥有十余年生态水稻种植经验的贵州黎平流芳村生态种植协会会长吴世先,邀请其带着协会会员来洞雷分享生态种植经验,向洞雷村民传播生态理念,用真实案例影响洞雷村民意识转变,激发洞雷村民尝试生态种植的信心和积极性。

随后在社工的陪伴和介入下,一名妇女骨干当年便尝试种植十亩生态红糯米稻田(与人合种,一人一半),但因后来稻田放养了草鱼(村民有稻田养鱼的传统),禾苗被草鱼吃去部分,当年只收获了600来斤稻谷。

图49 村民在从化银林农场交流生态种植经验

洞雷妇女到广州银林农场学习生态种植和堆肥技术

2017年6月,社工带妇女积极分子参加了由绿耕农村网络主办的“农村网络建设与生态农业培训活动”,本次活动让妇女与外界多了联系,学习了仙娘溪的旅舍、合作社经验,看到了生态农场,扩大了视野,看到了农村的更多可能性,同时也激发了其参与生态种植地积极性。

但是,原本基于促进农户和各组织之间的互动互助、资源共享、抵御风险、主体意识提升等目标而设计的培训活动,因为外出学习名额有限,不是所有人都能参与外出学习。这让得到外出学习机会的妇女有时候会受到很大的舆论压力,这影响了其积极性,也让妇女在参加社工活动时有一些思想包袱。为了避嫌,妇女们也会有意地在人多的地方和社工保持距离,妇女组织工作一度陷入瓶颈。

图51 村民在广西融水交流老品种保护

洞雷村妇女与广西各地生态种植践行者交流生态种植经验

2017年9月,社工在争取到了去广西参加“地方品种登记及选育种经验交流会”的培训机会后,走访了各妇女积极分子,了解妇女对于会议内容的兴趣程度、妇女本人的时间和家务安排,及家庭支持的程度,最后确定了三名妇女一起参与此次活动,一方面是借此提升妇女对于老品种留种重要性的认识,一方面学习水稻选育种经验,为之后老品种生态种植尝试提供经验指导。自6月份开始,妇女们在参与外出类的活动时显得尤为谨慎。这一次妇女做足了前期准备,想好了如何跟其他村民解释外出的理由。这一次,参加活动的妇女从交流会上和其他人分享了自家的老品种稻种,并得到了他人的老品种作物种子,妇女们开始对尝试种植老品种恢复了一些信心。2018年,妇女们将这次培训所得的黑糯米谷种播下,期待之后能够留够种子,丰富自己的糯米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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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雷15名村民参加广州丰年庆活动

2017年11月,在绿耕城乡合作网络的邀请下,村民一起去广州参加了声势浩大的丰年庆活动,芦笙队也为丰年庆表演了一首庆祝丰收的芦笙舞。这一次外出,在经过前期社工和村民、村委、芦笙队的多次沟通协商,在协调参与人员和表演形式、平衡了村民同时要为参加县里芦笙节准备参赛芦笙舞等种种情况后,确定了由10男5女组成的芦笙队伍共同出席广州丰年庆活动。村民们在展示民族文化的同时,也通过观众的反馈提升了自己的民族和文化自信心。社工带着村民参观了主推生态产品的城市农墟,介绍了城乡互动的意义,让其看到自身的优势和村子的优势,同时也在本次活动中展销了阿姨尝试种植的生态红糯米,为村内的生态农产品搭建展销的平台,以活动互动的形式让村民与消费者建立联系。

2017年12月,洞雷的第一批经过生态转化的茶油正式推出。社工协助考察了榨油厂之后,确定了一家卫生达标且有生产许可证的榨油厂。妇女提供生态茶籽,压榨出来的50斤茶油全部由绿耕社企进行包装和销售,并在2小时内预售完。市场反应给了妇女们莫大的信心,2018年生态茶油小组已确定会有更多的人加入。

图43

2018年1月,广西三江和里村19名村民来洞雷交流学习,主题是村庄发展以及年轻人在乡村发展中的重要作用。这次活动是妇女第一次尝试接待,同时也是作为村庄的主人角色进行交流。因为洞雷和三江语言相通,所以大家毫无障碍。社工也尝试着让妇女向参访者介绍村庄的历史、建筑和特色。不过妇女们还是不敢在公众场合接待参访者,最后大家主要在社工站与参访者做交流。在村内行走的部分,由社工主导完成,同时也有妇女随同,也是一次给妇女做接待和做导赏启蒙的培训。

2018年4月,在前期系列生态种植学习交流活动的铺垫下,一些妇女积极分子愿意出来做尝试,妇女小组正式宣告成立。这个小组以生态红糯米种植过程作为组织培育的主线,社工有意识地调动妇女做生态种植经验的交流和总结,以组织的形式培养其参与公共事务的意识和组织能力,激发其参与的热情,并且以城乡互动的形式提升个人能力,培养小组领袖和村庄生态种植带头人。

2018年5月,项目第二年末期评估,妇女小组作为项目主要培育的组织也接受了评估专家的访谈,这让妇女小组更加认识社工来村庄开展工作、特别是培育小组的用意,同时也因为被外界看到而提高了坚持做生态农业的积极性。

图53

妇女接待团接待活动总结会议

2018年5月底,小组再一次尝试做接待。这次为了接待绿耕的共学营,大家从餐饮和食宿上做了详尽的沟通和安排,妇女在会议中积极性高,也提出了很多自己地看法和建议。这次讨论中第一次提出了社区公益金的想法,打通妇女参与社区公共事务的渠道。

图52

生态糯米小组会议

2018年7月,因为妇女小组一个成员家的生态糯米田遇到问题,小组召开了紧急会议,并进一步完善了相关的规章制度。真实的问题刺激大家热烈讨论,并尝试做共同决策和完善小组规则。通过这样的过程,小组制度在不断完善,妇女们的组织能力在不断提升,个人意识也在不断转化。同时小组的组员也在不断的影响着其家人,虽然妇女们都是代表家庭参与小组,但实际操作过程中则是家庭成员的互帮互助,小组组员家人也甚至亲戚也受到影响。

目前,生态糯稻种植小组还在发展初期。这个小组之所以能成立,很大程度是基于前期的不断积累。不管是小组本身的发展,还是生态糯稻的种植,以及妇女如何借助小组参与到村庄的公共事务,都还需要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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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妇女为主线的社区发展推动路径

(三) 公共空间打造

公共空间的打造,是一个典型走向共建、共治、共享的社区治理新格局的过程。

2016年2月份社工正式驻村,驻村之后完成了一份社区调研报告,评估社区的基本状况和需求,并且以此为依据制定年度计划。洞雷村中公共空间(仅指洞雷大团寨内)有上寨、下寨两大鼓楼。鼓楼主要用作村民日常休息、娱乐,还有一个重要的功能便是冬季烤火。其中下寨鼓楼有两个火塘,男女各一个,且下寨鼓楼内部空间较大,能够容纳较多人。但在实际的使用上,下寨多数时间仅使用其中一个火塘,且多是男性在里面烤火,女性对鼓楼的使用程度低,更多的女性喜欢在村中各小卖部聚集,围着小卖部的火盆取暖。上寨鼓楼相对下寨鼓楼小,里面仅有一个火塘,春夏秋冬都只有男性老年人在里面聚集,上寨的女性老年人也是靠着小卖部的火盆取暖。

后来社工在访谈洞雷的老人协会会长时,老协提到,希望社工站可以帮他们落实一个事情:村里的老人很多,活动场所不够用,村民一直想要建一个妇女活动室。老协期望社工在女性老年人公共空间问题上提供一些帮助和支持。之后社工在村里做访谈时,向部分妇女和阿萨(女性老人)了解这个情况,她们说村里老人很多,要是有一个活动场所就最好了。

社工就烤火问题向村民开展需求调研,确认需求并尝试向民政部门了解相关政策支持,最终向市县两级民政提出了建设公共活动空间的申请并且得到批复,社工开始着手筹备公共空间建设事宜。

得到上级支持的公共空间建设也并简单。从活动中心选址、方案设计、动工改造和落成使用的过程中,因为村庄的“历史遗留问题”,在活动中心的相关讨论上村民很难做到就事论事,许多想法都要综合起来考虑。

与村委和老协多次协商、并综合了村民的许多想法之后,2017年3月,大家趁着县民政局李局长亲自到村关心公共空间建设的选点的机会,决定选用现在礼堂边的两间木房、加上二楼的原村部楼作为公共活动空间的改造地点。因为这个空间与大礼堂是一体的,而且是全木结构的房子,经过村民的热烈讨论,最终达成共识:新的公共空间,不能影响大礼堂原先的功能(办酒席等),且绝对禁止出现火星(明确提出炭火和柴火都是不允许的)。

图59 活动中心改造

活动中心改造

活动中心的改造工程于2017年8月底完工,并于9月初经由县民政老龄办验收合格后正式投入使用。最初,这里主要是社工用来教老年人(绝大多数是上寨女性老年人)学习经络操以及播放侗戏的场所。因为9月初正值夏末,气温相对较高,老年人更喜欢在活动中心旁的小空地摆个长椅一起坐着乘凉,活动中心相对较闷,所以仅仅是在活动开展时老年人会进到空间里。加上之后的农忙期(收稻谷、铲茶油地、捡茶油籽、铲茶叶地)、社工站人手原因和年底社工站总结工作繁忙等原因,活动中心处于闲置状态,空间的活化工作进度缓慢。

再后来,村内有安装路灯、新村部楼建设、新学校建设、村口防洪堤坝建设、消防水渠建设、贫困户住房改造、篮球场改造等工程,活动中心一下子变成了材料存储室(主要是路灯和运动器材),门还被被器材管理人员上了一把锁。

12月份,洞雷入冬,气候极度寒冷,鼓楼那边的阿公们已经烤火很长时间了。但活动中心却被一把锁锁住,无法让阿萨烤火取暖。她们依旧和往年一样围拢在各小卖店内。活动中心当时是为了让阿萨烤火而建,在建成后却用不起来,老年人和部分村民对此是有些情绪的,烤火问题亟待回应。

活动中心开放不了,并不是因为里面堆放了器材、门上了锁。实际上有另外两个原因:一是活动中心存放有两台消防机,中心内使用明火会存在安全隐患;二是在推进活动中心改造过程中,社工和村委以及老协等均同意了不在活动中心使用明火以及不准烧火的条款,并在村民面前表了态,活动中心改造才得以动工。虽然活动中心落成后,社工也积极推动活动中心的活化,但“活动中心不能出现明火”的条款还是绕不过去。

阿萨们为了能一起烤火,几经周折寻找可以烤火的公共空间。先是住在上寨鼓楼旁边的一位阿姨主动邀请阿萨们到她家一楼烤火,这位阿姨还将自家钥匙交给了另一位阿姨,委托这位阿姨在她外出时帮阿萨开门烤火。尽管如此,阿萨们在这位阿姨家烤了两天火后,气温回升,大家暂停;后来寒流再来袭,她们也没好意思再进去那阿姨家烤火。阿萨们认为这毕竟是私人场所,不便打扰。

在此情况下,社工提议老年人到社工站一楼烤火,社工可以将一楼打扫整理,也是不错的地方,也不会太打扰社工站日常工作。但阿萨们并不愿意。一是因为社工站是租用的个人民房,不是公共空间;二是因为阿萨们要看管孩子,孩子们喜欢在活动广场和周边玩耍,社工站距离活动广场较远,不便于阿萨们照看孩子。

之后,阿萨们也采取了一些策略,比如尝试去上寨鼓楼。几位阿萨早上很早就拿着火炉进入鼓楼,占领了鼓楼的四角,但阿公们进入鼓楼后会对阿萨们说闲话,也因为阿公抽烟、鼓楼里面环境并不好,阿萨们便退出了鼓楼。

最后,阿萨们选定鼓楼旁边的一块露天的空地,这块空地闲时是村中许多男性摆桌打牌的地方,生起火来烤火,算是暂时安定下来。但这始终不是长久之计,一旦下雨下雪天气来临,露天的场地肯定用不了。

但是采取何种策略才能够使村民改变态度呢?从安全角度来讲,放置消防机的活动中心是不是绝对不能烤火?消防机是不是只能安放在活动中心而不能搬离?阿萨们烤火时有没有管理好火源?阿萨烤火的木炭如何筹集?显然,消防机是可以搬走的。

关于阿萨烤火时火源管理的问题。社工连续多日留意了阿萨们在露天空地烤火的情况,发现尽管在露天场地,阿萨们也自觉管理火源,最后烤火的人最后会将火熄灭,并用铁锅盖住烤火盆,由此可知阿萨的自觉防火控火意识很强。且从村里上寨下寨鼓楼使用明火烤火的情况来看,也并未有公共空间烤火引发安全隐患的先例,对于世代居住于木质房屋的村民来说,对于用柴火烤火的安全防范早就成为一种习惯。

关于木炭如何筹集的问题。社工和阿萨都认同活动中心不能使用明火的约定,因此活动中心只能使用木炭。木炭的不便之处在于它需要购买,而柴火只需自行砍伐不需要资金投入。依据村中的习俗,烤火不仅满足取暖需求,同时也是阿公阿萨们聚会时习惯做的事情,因此一年中烤火的时间很长,用木柴成为村民反对在活动中心烤火的理由。社工看到,在村委和社工站并未表态解决木炭购买资金时,阿萨们并未依赖或者等待社工站的帮忙,而是主动一人出资10元买了烤火盆和木炭。在烤火过程中使用木炭也是非常节省的,老年人基本能够自己筹集解决。根据上述梳理情况,活动中心不能烤火并非一些客观原因造成,而是由于主观引起,还是要针对性的说服甚至借助一些外力推动。

基于上述分析,我们一方面做了更多的说服和解释工作,另一方面也借助政府系统内部的沟通机制,促使活动中心开放,给老年人烤火及娱乐用途。

图三,活动中心正式开放给老年人烤火-p

之后,活动中心顺利开放,老年人开始进入烤火,解决了其冬季烤火的需求。

活动中心从筹备到建设,再到后面的开放和使用,是在老年人协会、村委会和社工共同推动下完成的,也是典型的“三社联动”建设社区公共空间的过程。这个过程中,不仅仅建起了一个新的活动中心,更重要的是,围绕建设公共空间这样的社区议题,三方能够有充分的对话和沟通,并逐步建立相应的机制,以后就有共同推动更多村庄工作的可能性,以“三社联动”创造社区共建、共治、共享的治理新格局。

图片3社区公共空间的打造过程与走向

 

三、总结与反思

(一) 农村/民族社会工作开展的经验

本项目运用社区为本的整合社会工作模式,主要从村寨留守人群——留守儿童、老人、妇女作为服务切入点,从个体突破到组织,从互助生计、文化保育、环境保护、公共参与等方面与村民共同探索乡村可持续发展之路。同时项目秉承“以人为本,助人自助,公平正义”的社工精神,立足村寨日常生活,打造社工站,以“扎根社区、精耕细作、培力弱势、彰显公义”为宗旨,在与社区民众同行的过程中培力弱势群体,通过村寨留守人群服务、培养村民积极分子、培育村民小组,借助城乡合作、公平贸易的平台,回应村民可持续发展的需求。从项目开展的两年多时间,总结几点农村/民族社会工作开展的经验。

1.关系建立是驻村工作的基础,服务切入是初期的关键

关系建立是社工驻村顺利开展工作的第一步,也是极为关键的一步,直接影响到社工长期驻村开展工作的顺利程度。本项目社工驻村之初,面对着村民不熟悉、不信任、交流有一定障碍的情况,通过不断地走村,与村民真诚地沟通、互相认识了解,在村庄传统节日开展大型村庄集体活动,平时针对性地开展儿童和老年人活动,日常提供测量血压和理发服务等常规性服务,不断地打破村民地疑虑、澄清社工驻村地角色,一步一步建立更深地关系,让自己融入村子,成为村中的一员。驻村工作始终要认识到只有融进去,才能生根,才能扎根,才能深耕。

2.意识提升、社区教育是根本

在社工驻村工作的开展过程中发现,在村子大型聚会活动上,妇女发挥着重大作用,洗菜、洗碗、表演、收拾大礼堂等,妇女一整天都在做着与活动相关的协助性、服务性事务,而男性只要等着吃饭看表演;但在村级重要事务决策上,妇女却处于边缘位置,村委班子除了妇女主任和妇女专干是女性之外,其余职位皆是男性,村中开扩大会议,也多是家中男性代表家庭出席会议,女性根本没有机会参与村级事务的决策,以及村级发展规划的讨论;如此看来,妇女是村子的主要出力者,却也仅仅只是“出力”者,尽管妇女也认为村子的建设是靠村子的每一个人积极参与,但在真正参与层面上的认识却相对欠缺,认为一家之主是男性,一村之主在村委,女性普遍自我认识低,自己认为自己没有能力,也没有男性想得周全,男性做决定说行就行,妇女公共参与意识薄弱。

图23 四月初八活动

六月初一活动

驻村社工在前期不断地和妇女沟通,建立关系,了解其想法,调动其积极性,充分整合社区资源,结合社区传统,依托社区传统习俗庆祝,在农历五月十三、六月初一、九九重阳节等村内特殊节日聚会的契机下,通过与妇女共同协商的形式,改变其参与社区活动的形式和活动中的角色,将其从一个只是去帮忙地“出力者”,推动成为一个决策者的转变,以节日筹备会的形式将妇女聚集起来,共同商讨节日的庆祝形式和内容,鼓励其表达自己对节日地看法及意见,对其给与一定支持;在一些村庄重大事件的决策上,有意地将其拉进相关讨论中,通过公共参与机会地增加,增加妇女对村庄公共事务更加了解和关心,提升其参与意识和对社区的归属感。

3.凝聚人心和增能是驻村工作的手段

自信心需要不断地巩固才能持续的发挥作用,从本民族文化和妇女现实处境着手,才能保证妇女持续参与地过程,驻村社工通过前期工作发掘本土优势文化及传统,盘点社区优势资产,结合本民族糯稻文化,以及妇女日常的生活方式和习惯,从生态种植传统着手,针对性的开展生态种植培训和交流活动,以“请进来、走出去”的形式,增加大家的互动,在小组会议中一方面激发其生态种植的热情和信心,一方面提升其技能以及和外界沟通的能力,不断激发其主体性,为之后的更多可能性创造条件。

图48

社工与妇女积极分子开会

通过前期一系列工作的开展,社工在村内被村民接纳,也因为边缘人群增能的尝试聚集了一批积极分子以及愿意和社工在一起的人,社工驻村有了充分的人群基础,妇女积极分子经过参与一系列社工组织的活动,慢慢地产生了一些改变和想法,对做不同的尝试有了信心。

4.相信人的改变、社区的改变是必然的

因为前期工作打下的基础,有些东西在自然而然地发生改变。在社工的组织之下,妇女积极分子顺利组成了一个接待小组(主要是外来人员的餐饮食宿交通接待)和一个种植小组——生态糯米种植小组,小组现在因着生态种植不断地产生碰撞,小组规则愈发完善,小组理念逐渐从自己影响到家人和亲戚,并且在社工搭线下小组和外界平台达成了本年度糯米产品销售计划,组员收入也将进一步增加。妇女潜能在组织中慢慢地被发掘出来,包括社区参与能力和表达能力的提升,对生态健康理念的认同,在家庭中地角色地位的转变等。通过组织培育,鼓励发展环境友好、社区参与、文化传承的互助团结经济,丰富和增加贫困村民的生计来源,改善其生活生产状况,同时也激活了社区活力,建立了社区互助网络。

我们相信,有了个体到组织的突破,也必将能发生组织到社区的突破,同时,社区已经在慢慢发生改变。

 

(二) 一些思考

驻村工作并非一帆风顺,在社会工作概念几乎为零的“三区”开展社会工作也面临着很多的挑战和困难。

1.驻村工作中社工角色的调整

驻村工作是指工作员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投入在村子里,与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甚至同喜同忧,共同面对村子内发的矛盾以及外部给与村子的影响和冲击。在最开始,社工刚驻村需要在村中树立角色形象,会积极地参与到村中的公共事务当中,并在其中发挥作用,这样的驻村能够让社工尽快地融入村子,能够与村民建立相互信任的关系,也让社工能够把握项目与村子之间的互动和影响。但时间久了社工会发现,原本村内过节会有村民自发地召集和组织起来聚餐,但是当社工驻村开展工作之后,参与了几次节日的准备,虽然丰富了活动的内容,但村民地自主性会降低,有的时候会想等着相对拥有更多资源和能力的社工来组织,社工在活动中的角色凸显,势必会让村民有一种“依靠”地感觉,因此,社工也需要时刻提醒自己的角色问题和工作的目标,自己在村里是作为一个社工的角色,主要目标是调动村民的积极性,积极参与公共事务,提升其个人和组织的能力,社工要准确把握自己在一件事情中的作用,不能包揽村务,也不能摆出一副自己只是一个“外人”的姿态,最重要地,要更多地给村民发挥地机会,不断地鼓励和支持村民而不是支持活动,让村民站在前面, 和村民同喜同忧中更多的是要培养村民自己应对“忧”的能力。

2.从“熟人好办事”到“越熟越不好办事”的历程

农村是人情社区,很多事情要讲关系,没有关系举步维艰,服务流于片面和形式,同时侗族是一个好客民族,当你刚进村是客人的时候,你的很多方式都会被接受,甚至你对村庄人际关系的挑战也会被原谅,因为你毕竟是一个客人,是一个“外人”。在村中渡过了相互认识的时期和初步相互了解,到了深入了解的时期,这个时期是社工开展工作最顺利的时期,有一定的关系基础,没有触碰到任何一个人的利益也没有出现社工资源分配不均的情况。

但是当服务越深入开展,服务更加聚焦,当中的利益关系慢慢突出,小组的组建,社工对于小组的投入,使得没有加入小组的村民(没有参加有村民自身原因,也有社工方面的原因)对小组甚至对社工开始出现不一样的看法和想象,相互之间的关系产生隔阂,社工的工作开始越来越难做,此时,社工的压力会越大,甚至会有深深的挫败感,此时社工要认识到这是一个必经的过程,只有让小组慢慢发展起来,提升小组能力建设,建立开放包容的小组文化,吸引更多的村民加入和认识理解,村民和社工之间关系也会慢慢转变,这个过程对社工是一个考验,也是项目现阶段所面临的难题,但是,一切都在发展,一定会慢慢改变。

3.社工的生计介入与精准扶贫的比较

打赢脱贫攻坚战是当下的主要任务。扶贫工作队主要的目标是提高贫困户和帮扶对象的经济收入,改善村民和村庄的生活情况,其工作主要围绕着增收开展。但对社工来说,生计介入不只是为了提高收入。社工开展的生计项目可以协助精准扶贫的落地,但社工的主要目标是活化乡村,因此,是借助生计项目的组织和开展,动员和提高村民对公共事务的热情和参与度,推动村民个人能力建设;同时增加小组的收入,并且以提取社区公益金的形式培养其回馈社区的意识,以社区公益金作为小组参与和投入社区公共事务的资本和由头,不断强化其公共意识。

社工介入生计是在社工盘点社区资产之后做出的判断和选择。社工要回应项目村民在生计层面的需求,而且也不得不做出回应——在教育和医疗甚至生活压力突出的农村,经济收入是最迫切的需求和安全感所在。但社工也要结合项目实际发展需要和社工能力方面的考虑,在开展生计项目、关注收入的同时,更多地要思考生计项目与村庄文化保育、生态保护、社区互助和公共参与等议题的关系。

4.三社联动,政社合力,发挥民间力量,共同推动社区发展

项目开展至今,离不开政府和社会力量的支持,从最初在省民政厅的关心支持下,经怀化市民政局、通道侗族自治县民政局为期一年的积极筹备和全力争取,终于促成项目在2016年初落地。项目落地之后,省民政厅领导亲自到项目点指导工作,给予驻村社工极大的关怀和信心;市、县民政局领导为社工顺利扎根村庄给予了巨大的支持,支持社工在村内打造公共活动中心,为社工活化村庄氛围、组织培育和开展相关培训提供了更加便利的条件;镇党委、镇政府和村两委在社工驻村期间也提供了极大的支持和帮助,共同推动村庄发展;村民给与社工无限包容和帮助,让社工能够在村中开展工作,并共同推进项目和村子发展。

社工的优势是扎根社区、与村民打成一片,逐渐凝聚人心和培育村民的自组织。当村民的积极性和主动性越来越强,意识得到转变,参与村庄公共事务的热情提高,政府的支持就能够顺利落地,村民就能够在村两委带领下、社工的协助下共同参与和推动社区的可持续发展,实现洞雷村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 鸣 谢 –

中国社会工作“三区计划”实务论坛(基于洞雷村绿耕项目经验)由广东绿耕社会工作发展中心主办。论坛的顺利举办和洞雷村绿耕项目的顺利开展得益于多方力量的支持,特此鸣谢!

湖南省民政厅

怀化市民政局

通道县人民政府

通道县民政局

陇城镇人民政府

洞雷村村两委及村民

中国社会工作教育协会 农村社会工作专委会、灾害社会工作专委会

中山大学社会学与社会工作系

怀化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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